南甲德巴的三间华人商店:从支控到关闭


摘要 

本文以砂拉越色胶哢河支流南甲德巴(Nanga Tebat)的三间华人商店为个案,探讨其在1950年代中期至2008年间从兴起、经营到关闭的过程。通过口述历史、地理分析、个人回忆、公务记录与文献考证,本文揭示这三间商店如何通过“支控”模式垄断整条港域的土产交易与物资供应,成为连接内陆伊班社群与外部市场的重要据点。研究发现,商店的生存高度依赖河流交通与族群互信,而随着陆路交通的兴起、店主代际更迭与在地经济结构变化,传统的河岸商业模式逐渐式微。本研究不仅为砂拉越内陆华人商业史提供微观案例,亦折射出殖民后期至当代砂拉越边陲地区的社会经济变迁。

 

引言:研究背景与议题 

南甲德巴位于砂拉越第二省色胶哢河[i]Batang Skrang)与德巴支流交汇处,地处上游,远离行政中心成邦江(Simanggang)。1950年代中期,此处相继出现三间由成邦江华人经营的商店:合瑞号、合成号(后改福安公司)及一座作为仓库与客舍的店屋。这三间商店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成为色胶哢河中上游14-15座长屋[ii]、三百余户伊班家庭的物资供应站、土产收购点、信息中转站与社会交往空间。然而,随着2008年最后一位华人头家吴幼楷结束营业,这一延续半个世纪余的商业据点正式关闭。

笔者选择这个据点为个案研究主要因为那里是我母亲的乌鲁顶[iii],而我姨丈正是那个最后的华人头家(1982-2008年)。

本文旨在回答以下问题: 

1. 这三间商店何以能在偏远河岸长期存续? 

2. 河流在其经营中扮演何种角色? 

3. 其关闭原因为何?反映了何种区域变迁?

 

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质性方法,整合:

1. 口述访谈:受访者有:吴荣胜[iv]1947 )、傅松香[v]1949 )、傅燕香[vi]1950 )和吴孝德[vii]1975 )。

2. 研究者的地方生活记忆:包含研究者母亲曾于 19501960 年代居住南甲德巴,以及研究者于 2004-2024 年间参与教育行政时往返当地学校的观察。

3. 文献与档案:包括公报、博客记录等资料。

4. 实地观察:对三间商店遗址、Murat 码头、长屋与道路变化进行记录。

 

地理与历史脉络 

(一)色胶哢河的地理与早期历史 

色胶哢河全长约134公里[viii] 只有35哩(56公里)可行舟,为鲁巴河(Batang Lupar)支流,河口离成邦江约5哩(8公里)[ix],流域内雨林密布,支流交错。19世纪中叶,该区域是伊班战士首领Rentap反抗布洛克王朝统治的主要战场。1850年,布洛克政权在河口Nanga Skrang建立詹姆斯堡(Fort James),试图控制河道与族群流动,而华人就在堡周遭设立7-8间商店做买卖[x]

1864年,由于色胶哢河口属于低洼地带,常年水患,布洛克政权迁堡至成邦江,建爱丽丝堡(Alice Fort)。后来,成邦江的华人活跃于该流域,如19101926年间船贩郑木春夫妇用一艘18尺长的长舟往来于英吉利里、鲁勃安都及色胶哢之间[xi]1970年代前,多名成邦江华人船贩在色胶哢河流域活动,他们是郑启发、郑植贤、郑秋杰(外号Apek Ali)等,其他的在流域特定地区走惹船的有Bangat/Tisak区陈财坤、Padeh区姚炳标及Enteban区姚耀标。其中,姚耀标还在长屋里开店[xii]

可见,河流一直是人口流动、贸易与权力争夺的通道。

 

 

图一:南甲德巴位置,蓝色为今日的道路。

图二:处于大河河支流交汇处的南甲德巴

图三:弯曲及有许多小支流的色胶哢河(取自: https://waterwaymap.org/river/Batang%20Skrang%20000759227706/  (4.12.25)

(二)南甲德巴的位置优势 

南甲德巴位于色胶哢河与德巴支流交汇处,虽非大河要冲,又没有得到堡的庇护的边陲,却是控制上游支流网络的战略点。从成邦江开船至此需半天水程,使其成为深入色胶哢河上游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1950年代初期,第二省相对和平繁荣[xiii],引发华商开始向上游拓点。三间商店在此建立,形成小型聚落,成为“支控整条港”的起点。

 

 三间商店的经营与演变 

(一)创立与拥有权的变化

根据口述资料,三间店大约创办于1954[xiv],离开色胶哢河口(Nanga Skrang8间华人商店创立后90年。最初分别为: 

1. 合瑞号:由吴明安与郑克业合伙,大约1959年后由郑克业独立经营,最终被郭益荣收购。 

2. 合成号:由成邦江信合号郭川中之子郭益荣与古晋陈君平合伙,后归郭益荣独资。 

3. 3间店屋:业主陈君平,作为仓库、客舍及鸦片吸食场所[xv]

这些头家都是南来华人的第二或第三代,他们随父兄南来或在本地出生。1960年后,三店渐由郭益荣整合,形成一家垄断的局面。益荣后来把生意交给其妹夫郑细妹[xvi]及妹妹郭南芳经营。数年后,细妹把生意打给福州人阿Wong,成为福安公司。1982年,信合号原店员兼船夫吴幼楷从阿Wong手中收购福安公司,成为最后一位头家。

图四:三间华人商店遗迹(摄于27.6.2014

(二)商业模式与经济活动 

商店的核心业务为土产收购与商品销售,辅以借贷、赊账、燃油销售与承包政府肥料津贴运输发给。土产以树胶、胡椒、树籽[xvii]为主,旺季一日可收30麻袋胡椒,然后用长舟直接运输到成邦江售卖。由于长舟载重有限(每艘仅67麻袋),收购需动员多艘船只,所以必须租用当地居民的长舟。后来土产就水路运到Pais,再后来就运到Murat,再经陆路外售。吴幼楷时期土产大都卖给木中新生号林姓福州收购商。

除了以现金交易外,到1990年代还常有物物交换,尤其在节庆后,居民以农产品换取食品、啤酒等[xviii]

商店亦扮演社会功能:第三间店供伊班顾客过夜;1980年代引入发电机、电视;1990年代末头家买进大哥大[xix]成为“全港通讯处”,居民可在此使用大哥大电话与外地亲友联系,头家也协助接收留言,每次收费23令吉。流域的3所国小、Entalau的医疗所也靠这大哥大与上级联系。

 

(三)交通与物流 

19501980年代,成邦江至德巴依赖水路,需半日行程。吴荣胜说:“早上早早从成邦江出发,2-3点会到。空船的话,3个小时会到。” 傅松香则表示:“下货后,10点开船,4点才到。有一次下雨,我们停在Enteban姚耀标的家,他的侄媳阿雁嫂煮豆签蛋给我们吃。旱季时,过了Murat有时要拉船。”[xx]

水路时代,船夫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没有船夫就没有生意做,船夫的胆量和技术决定货物的流通。他们用的长舟长20尺,宽2尺,30马力摩多,承载5桶燃油或6-7麻袋土产。口述显示杨苗家、郑细妹、吴幼楷、黄吉宁及几位马来船夫是数名知名的船夫。他们不只掌船,也搬货,尤其是走盐木条的梯级,是非常挑战的。其中两名船夫,即郑细妹及吴幼楷后来成为了德巴的头家。

1990年代后,陆路逐步开通:从成邦江先至Pais,再转水路;2000年后改从Murat中转;至2020年,Murat–德巴铺设沥青路,车程缩短至45分钟。交通方式的转变直接削弱了河流的商业地位。下表显示交通方式的变化:

年代

方式

1950-80

成邦江-德巴(水路)半天

1990

成邦江-Pais (陆路)1.5小时+Pais-德巴(水路)1小时

2000

Pais长屋失火后,没人居住,渡头换去Murat,成邦江-Murat(陆路)1.75小时+Murat-德巴(水路)0.75小时

2010

成邦江-Murat(陆路)1.5小时+Murat-德巴(木山路)0.25小时

2020

Murat-德巴道路完成沥青,成邦江-德巴(陆路)0.75小时

 

河流的角色:支控与限制 

(一)河流作为商业命脉 

南甲德巴商店的生存依赖河流。河道是唯一运输通道,船夫的技术与胆量决定货物能否流通。商店位于交汇处,自然成为上游居民进出必经的“驿站”,居民在此歇脚、添油、获取信息。这种区位优势使商店成为流域内的唯一中心,实现“支控”。

(二)河流的多重性:机遇、挑战与局限 

河流带来商业机会,也限制发展。由于上游航道渐窄、水流湍急,商店未再向上游拓展。此外,河道通行受季节影响,旱季需拉船,雨季则面临洪水威胁。德巴是小支流(小港),当主流(大港)上游下大雨,常引发水灾。在傅燕香的记忆中,大水是乌鲁顶生活最大的挑战[xxi]。正如劳伦斯·C·史密斯所言,河流的价值“从长远来看,才能体会到其对人类文明的基础作用”[xxii]。南甲德巴的案例表明,河流在特定历史阶段支撑了商业社群,但其功能亦随基础设施进步而退化。

 

华伊关系:互惠与信任 

(一)经济互惠 

商店与伊班社群建立紧密合作:租用伊班长舟运输、与屋长分红燃油销售。这种互惠关系降低经营风险,增强社区接纳度。

 

(二)社会融合 

头家家族与伊班社群有深厚私人关系。吴幼楷幼女在德巴出生并就读当地国小;其妻被称作“Indai Ah Teck[xxiii]

研究者母亲傅松香回忆童年与伊班同伴戏水、用纱笼捉小鱼,拾树籽的欢乐情景。她虽早在1963年就离开乌鲁顶,不过2000年初研究者与母亲路过进入Murat长屋,很多年长者都还记得这个Buah Paoh (母亲的小名)。

2008年后,吴幼楷之子吴孝德在木中开店,整条港的伊班人成为主要顾客。这显示信任成为商业延续的社会基础。

 

关闭原因与后续变迁 

(一)结业因素

归纳口述资料的描述,以下因素导致福安号在2008年关闭:

1. 代际更迭:吴幼楷年近七十,子女无意继承, 

2. 伊班社群经济自主意识提升:屋长计划让大学毕业的孙女接手生意,

3. 交通模式转型:陆路兴起,河流贸易衰落。 

 

(二)后续发展 

吴幼楷关店后,仍每周至Murat收购土产,并在该处开设士多[xxiv]。其子吴孝德在木中继续服务原顾客群。Jabu屋长接手德巴生意23年后亦结束经营。随着公路贯通,德巴从“河的据点”转变为“路的经过点”,传统河岸商业退出历史舞台。

 

最后的华人头家吴幼楷

吴幼楷1940年代出生于木中,10多岁到成邦江任信合号店员。后来随信合号独子郭益荣到德巴开店,任船夫。1970年左右与信合号的家佣傅燕香成婚,婚后居住成邦江成为一旅游公司的船夫,继续在色胶哢活动。1982年从阿Wong手中收购福安号,成为头家。他是一名精练的造船匠,自制所用船只。2008年结束南甲德巴的生意,继续每周定时到Murat收购土产。

 

结论:河流、商业与社区记忆 

南甲德巴三间华人商店的历史,是一部微观的砂拉越边陲经济发展史。它们凭借河流区位建立商业支控网络,通过族群互惠获得社会合法性,最终因交通方式变革与代际转型而关闭。这一过程折射出砂拉越内陆从“河流时代”向“陆路时代”的过渡,也反映华人商业社群在边缘地区的适应性与局限性。

劳伦斯.C.史密斯谓“所有大型城市--世界的知识、文化和权力的中心--都有河流从中穿过”[xxv],南甲德巴虽非知识、文化与权力中心,但这三间商店曾承载社区联络、物资流通与文化交融的功能。它们的消失,象征着一个依赖河流与面对面信任的传统经济模式的终结,也标志着区域发展步入以公路为纽带的新阶段。

2014年我在部落格里写着“母亲早年的乌鲁顶也消失了”[xxvi],商业结构的变迁亦伴随着地方记忆的流失与社会生态的转变。因此,本文的目的就是想把这些默默在边陲地区与当地人相处的先民留下记录和故事。这就是民间文史工作者所谓的本土研究吧。

参考资料

1.       JAMES JOSHUA GUANG  revised“Iban Migration into Sarawak,” http://www1.sarawak.com.my/org/hornbill/my/swk/idegious/Iban%20Migration%20into%20Sarawak.pdf   (采于2025101日)

2.       劳伦斯·C·史密斯(周炜乐译),《河流是部文明史》,北京中信出版社,2022 

3.       砂拉越公报(Sarawak Gazette),1952430日。 

4.       吴诰赐,《鲁巴河畔读史札记》,砂拉越华族文化协会,2019.

5.       吴诰赐,母亲的乌鲁顶https://simangganglupar.blogspot.com/2014/07/blog-post_25.html (发表于25-7-2014

6.       周丹尼(黄顺柳译),《砂拉越多镇华人先驱》,砂拉越华族文化协会,(原著出版于1990年)。 

7.       口述资料:吴荣胜、傅松香、傅燕香、吴孝德。



[i] 本文采用色胶哢为Skrang的译名源自1864年前在古晋上帝庙一片木制征信录。相信这就是这个地名最早的中译。

 

[ii] 包括Bunu, Pais, Murat, Tebat, Sungai Pinang, Balae,, Merateh, Jambu, Nanga Plu, Balui, Blawan, Entalau, Begantong, Menjuau等长屋。

[iii] 乌鲁即是伊班语里的Ulu,上游的意思。是潮州话中的上面,所以乌鲁顶是上游的意思。母亲的乌鲁顶指的是笔者母亲在1957/8-63年间,即她9岁时开始在这里生活,成为和成号的家庭工人。

[iv] 合瑞号合伙人吴明安之子,目前居住成邦江。

[v] 研究者的母亲,她在九岁时(1957/8年)就上去南甲德巴,成为合成号的小家佣,这是一般惹船人家孩子的遭遇,没机会上学,就跟东主做工,负责照顾头家男孙,一直到1963年。

[vi] 最后华人头家的太太,傅松香的二妹,也是合成号的家佣,后来与老板的船员吴幼楷结婚。

[vii] 最后华人头家的次子,1987年小学毕业后就辍学到南甲德巴协助父亲,现在木中开店。

[viii] 根据OpenStreetMap的数据(采于20251111日)。

[ix] 见周丹尼(黄顺柳译),《砂拉越乡镇华人先驱》,砂拉越华族文化协会,(原著出版于1990年),页78

 

[x] 见吴诰赐,发现吴洽兴,收入吴诰赐,《鲁巴河河畔读史札记》,砂拉越华族文化协会,2019,页209-213

[xi] 见周丹尼(黄顺柳译),《砂拉越乡镇华人先驱》,砂拉越华族文化协会,(原著出版于1990年),页78

[xii] 傅松香的谈话。

[xiii] 1952430A.F.R Griffin代省长在砂拉越公报里写着:“The Chinese who are a small proportion of the population in this Division enjoyed the year of great prosperity. Although interested in events in China, the traders are mainly concerned with making money, it is hard to imagine any Chinese wishing to change the present system of Government in Sarawak”(SG, April 30, 1952, p69)

[xiv] 这个年份是吴荣胜的推论,他在1955年年终假期第一次到德巴,1957年最后一次上去。

[xv] 根据傅松香,该第3间店通常放着一些逃陶瓷瓮(tajau),有个老人名阿皮在那里抽鸦片,也是伊班顾客过夜处。

[xvi] 他是前述郑木春的唯子。

[xvii] Engkabang,(学名:Shorea macrophylla),中文常被称为风车果,是砂拉越特有的一种珍贵树种,属于龙脑香科(Dipterocarpaceae)。 其果实形状像风车叶片以及极高的油脂含量,被当地人誉为“森林中的牛油”(Butter of the Forest)。6-72-3年才一次收成。

[xviii] 1990年代末还维持,有次研究者到德巴二姨店里过达雅节。531日到店里购物的顾客非常热闹,但午后就冷清了。62日开始有居民背着半麻袋的胡椒或几片胶片来换食品啤酒。欢乐过了,醉醒了,要再来一轮欢乐。

[xix] 20 世纪 80 年代末至 90 年代初对移动电话的俗称。

[xx] 个别在2025123日受访时表示。

[xxi] 傅燕香在木中受访时表示,2025627日。

[xxii]劳伦斯.C.史密斯(周炜乐译),《河流是部文明史》,北京中信出版社,2022,页326

[xxiii] 意谓阿德(即吴孝德)的母亲,这是伊班人对亲密的妇女的称呼。

[xxiv] 小仓库(store)。

[xxv]劳伦斯.C.史密斯(周炜乐译),《河流是部文明史》,北京中信出版社,2022,页x.

[xxvi] 见吴诰赐,母亲的乌鲁顶https://simangganglupar.blogspot.com/2014/07/blog-post_25.html  (发表于25-7-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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